陳家洛:重新檢視民主化理論在港的實踐 —「企硬Vs妥協」二元思維的局限 (明報)

特區政府漠視市民希望盡快落實普及而平等的選舉的訴求,堅持在本周就其《政制發展第五號報告書》的區議會方案,於立法會進行表決。連日來正反陣營積極造勢,好不輕鬆。

學術界的朋友在民主化的理論、策略,以至自我反省層面的討論也慢慢熱烈起來。……可惜,現在我們仍停留在一個「企硬對妥協」的二元思考架構中,在「道德對策略」的問題中作意義有限的爭辯,實屬可惜。

陳健民兄指出,「從政者必須懂得在道德原則與現實限制中平衡」。筆者(按:陳家洛)同意這個想法。以為能夠給道德和策略行動的對立找出其中一種辦法,是不切設實際的。我們倒不如超越這種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只是,說出了問題所在,不等如解決了問題。……追問各人在政改的立場的背後動機是道德理念還是利益,是一種不夠彈性的提問方式。至於硬性地把參與整場政制爭論的持份者歸類為「溫和派」或「激進派」,也是無關宏旨的機械式思考方法。

Przeworski一早便提醒我們,溫和派和激進派可以但不一定有不同的利益或觀點。他們可以用「風險承受程度」(risk aversion)來區分。溫和派可以是那些較為害怕當權者的制裁而已,而並不一定表示他們跟激進派的目標不一致,……

就以陳健民和蔡子強兩位前輩經常喜歡引用的民主化理論大師Huntington為例,在分析「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的「協定」因素後,他的確有叫各方「盡量妥協」。但是,……其他忠告,陳兄似乎不以為然,當中包括: 「準備進入談判階段,如有需要,在所有議題中作出讓步,除了在舉行自由和公平的選舉上要清晰堅持。」(TheThird Wave,pp.162-163)。

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指出,「妥協」之路其實是一種柔中帶剛的取向。妥協中民主運動的「溫和派」應該緊守普選的防線,而不是把這條防線也妥協掉了。……

……陳兄(按:陳健民)及蔡兄(按:蔡子強)兩位的評論似乎是對民主派「恨鋼不成鐵」、飛往高地做「無腳蜻蜓」表示不滿。但請恕筆者直言,政府的「區議會方案」是否……「邁向普選的重要一步」?如果大家都認同Huntington的柔中帶剛的路線,在普選的要求上企定,民主派何罪之有?

……特區政府是否就帶領香港邁向普選作出了令人心悅誠服的交代?當曾蔭權特首無根據地歪曲兩位學者朋友在中文大學的管治研究計劃的民調結果,……還怪責民主派議員罔顧「民意」,不知各位學者朋友能否對這個政府還有很高的期望嗎?

無疑,所謂「第三波」民主進程中,有不少妥協和協定的例子,但前提事實是當權派有跟反對派對話、妥協的準備。我們的政府呢?……有什麼溝通誠意可言?其實,曾特首可以先收回他的方案,坐下來跟泛民主派及民主運動中的公民組織會談,召開「圓桌會議」,凝聚共識,才是上策。這也是讀書人要忠於自己所學的應有之義。

那麼,像筆者有這種看法的學者朋友又是否沉醉在「旁觀者的幸福」,只「追求個人道德上的自我救贖和夢囈」?非也。我們倒要反問,在政治討論的過程中,是否可以把「是其是、非其非」的根本要求也擱置在一旁?當然,要在前景不明朗的民主化過程中緊守崗位,會是一個困難的選擇。東歐的讀書人……明白當權者不會自願放棄權力,所以他們努力經營民間社會,成為人民心中可以依賴的道德和實質力量。

而且,他們不是盲目迷信「人民力量」,反而知道要作持久運動的準備。所謂「新漸進主義」和「自我設限運動」的真正意義,並不在於他們自願放慢腳步,又或者在思考博弈成本效益的問題。只是客觀地去想,是當權者努力在否定反對的聲音,消極抵抗、缺乏讓步的勇氣的結果而已。

香港政改已經進入了關鍵的時刻。……寄望學界朋友不要再在「企硬對妥協」、「道德對博弈」的次要問題上爭論不休。我們撫心自問,我們為何要反對政府的方案?……

資料來源:《明報》,2005年12月21日。
       發佈日期: Wednesday December 21, 2005 H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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