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健民:道德與智慧並行為政改尋出路 (明報)

哈佛教授亨廷頓( Samuel P . Huntington ) 在總結上世紀 70 年代中開始的「第三波民主浪潮」 時有下列一段說話:

「民主是靠政府和反對派領袖的智慧 ,認識到在政治中沒有人可全權代表真理和道德。妥協、參選和非暴力是第三波民主化的特徵。」 ( [ Democracies ] were made by leaders in government and opposition who had the wisdom to recognize that in politics no one has a monopoly on truth or virtue.Compromise, election, and nonviolence wer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syndrome. )

……當代民主化浪潮中,由人民起義推翻獨裁政權的例子寥寥可數(如葡萄牙、……)。更多的民主化例子是政權在民眾壓力下,有秩序地從上而下地放權(如西班牙、……),和透過政府和反對派妥協中推動民主進程 (如南非、……)。 由於在大部分的例子中,……反對派何時向政府施壓、何時與之談判,成為民主化成功的關鍵。

Guillermo O'Donnell 與 Philippe C. Schmitter 在詳細研究南歐和拉丁美洲的民主化經驗後指出, 在漸進的民主化過程中,「協定」(pact ) 扮演重要的角色。……這種協定許多時是閉門協商的結果,出來的結果 往往令政府的強硬派和反對力量的激進派不滿,但卻能凝聚朝野足夠的支持將政制往前推進。

最典型的例子是西班牙民主化過程中,在激進力量希望徹底推翻弗朗哥建立的政體與建制保守派希望延續獨裁政治之間,……成功運用弗朗哥建立的憲法框架和不民主的議會(Cortes)進行 「 自由化 」 (即 liberalization ,如組黨自由)和民主化的改革。……減低保守派對改革的抗拒,是所謂「 形退實進( backward legitimation ) 」 (用 Guiseppe di Palma 語)的民主進程。

認識到民主化中 「 行動者 」(agency) 的決定性作用……亨廷頓提出在上下互動式的民主化進程中,關鍵是建制中的改革派和反對力量的溫和派結盟的問題,如果他們不能通過 「協定」 進行朝野合作,建制的保守派與反對力量的激進派只會相互對峙,令民主進程原地踏步。

南非黑人領袖曼德拉如此形容他們與白人國大黨的關係:

「 我們同坐一條船……假如我們翻船,左邊和右邊的鯊魚將不分你我將口而噬。」

他對建制內的改革派和反對力量的溫和派作出 5 個忠告:

1 . 可以為民主改革而協商的機會稍縱即逝;

2 . 協商成功與否會影響你們的政治前途 ;

3 . 每一方都要抵制拖延談判或損害協作 伙伴利益的行動和團體;

4 . 你們達不成協議,誰也達不成協議;

5 . 盡量妥協( When in doubt , com pro - mise ) (見《第三波》 163 頁)

當然,協作的難度甚高,……在時間方面,太早妥協可能會換來民主龜行,令群眾不滿;太遲妥 協可能朝野對立太久太激,無法轉身。 但上述的討論提醒我們,不能……只有在建制外鬥爭方能帶來民主,這種說法幾乎是違反過去 20 年來民主化研究的成果。

只要我們看看蘇聯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台灣的蔣經國、南非白人領袖 de Klerk (德克勒克)、西班牙卡路斯國王、巴西軍政府 Geisel 等在該國民主化的貢獻,和反對派如何與他們既鬥爭亦妥協的策略,便曉得單強調群眾運動便能爭取民主的偏頗。

應用到香港處境,情自然更複雜。 民主派對真正 「 話事 」 的中央政府內的派系所知不多,亦缺乏互動機會,難以尋找協作伙伴。 ……應小心評估曾蔭權比起其他可能的特首人選是否更能合作推動改革。假如政府願意取消委任議席時,更要判斷通過或拉倒對朝野合作的影響。

香港民主派中沒有真正的革命分子,都可算是溫和派,但對於民主運動的理念仍流於道德主義和社會動員手段,將妥協視為政治忌諱。陳家洛兄上星期為文說讀書人不用在企硬和妥協中抉擇, 那是旁觀者的幸福。從政者必須懂得在道德原則與現實限制中平衡,那是要有 更高的智慧。

資料來源:《明報》,2005年12月15日。
       發佈日期: Wednesday December 21, 2005 HKT


Copyright 2005® 文章版權為 【偉文文庫】 所有
聯絡電郵:raymond.yeung@datayard.com
轉載或引用時請註明文章出處和作者署名。
System Powered by DataYard.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