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斯拉夫

《南斯拉夫分裂大戲》講的是民族覺醒和侵略性民族主義獲勝的故事。這齣戲呈現了一個在國際上擁有重要地位,在經濟發展上擁有良好紀錄,而且在內部當然已達到相當安定程度的國家,如何由於……民族意識形態和民族政策的衝突,而走向分崩離析。……導致國家瓦解,造成邪惡血腥的內戰。

民族主義是一個泛稱,指的是民族覺醒和覺醒之後試圖達成某些目標的民族運動。……民族運動本身,既不是壞事,也不具毀滅性。19世紀的民族運動典型目標,基本上涵蓋了三個要求,……第一,以當地語言做為發展民族文化的基礎,……普遍運用在教育、行政和經濟生活當中;第二,達成民權和政治上的自我管理,起初是自治,最終則是獨立;第三,以族群(ethnic group)為唯一基礎,建立完整的社會結構。

……就歷史或情勢來說,南斯拉夫的局勢都和上一個世紀發生在歐洲各地的民族覺醒過程不同,……首先,有一些南斯拉夫民族 — 最明顯的是斯洛文尼亞人、克羅埃西亞人和馬其頓人 — 在加入多民族的南斯拉夫政府之前,並沒有經歷過完整的民族運動歷程,不論在事實上或是在民族意識方面,都有一些真正欠缺之處。其次,今日那些南斯拉夫民族運動的領導人,由於無能或者是無意願去規劃當代的民族綱領,紛紛回頭汲取過去民族運動的意識形態和經驗。

做為一種意識形態,民族覺醒代表了一種廣泛的現象,其特色是民族意識滲透到每一項共同追求當中。……民族主義源自於民族意識,但是這兩者並不相同。民族意識是以某種程度滲透到公眾生活中的各個層面,而民族主義卻是賦予民族價值高於一切其他價值和利益的絕對優先地位。……民族覺醒顯然對於極力擴大民族褔祉的政治工具興趣事不高。但是民族主義就不一樣。民族主義總是尋求改變世界,且通常都會描畫出一個國際關係新秩序的遠景。但並非所有的民族主族主義都一定具有侵略性。……

民族運動的目的在於推動民族理想。在民族主義者的狂熱支持,以及民族主義政治人物的需要和渴望下,平常的民族訊同觀念和情感遂被轉化成無所不包,甚至經常還是形而上的一種驅策力。在這種情況下,民族主義開始變得具有侵略性和危險性。……對抗的風險就開始急遽升高,特別是在其他非民族主義的考量皆可漠視的情況下。……典型的民族運動會經過三個結構性階段。在第一階段,運動參與者的精力主要放在對民族語言、文化、社會和經濟特質,進行學術性探討。在第二階段會出現新的一批運動者,即所謂「愛國人士」,他們認為自己有責任傳播訊息,並盡量吸收他們這個族群的人民。當大多數人口皆把民族認同視為超越一切的時候,就進入了第三階段。

……南斯拉夫分裂大戲最根深柢固的起因,就是事實上雖然南斯拉夫人擁有一個國家,他們卻從來無法形成一個民族。民族究竟是甚麼?法國史家恩斯特.雷南(Ernest Renard)所下的定義,……「民族是一頇精神上的原則,源自於共同奮鬥和犧牲的漫長過去,顯現於樂意在現在和未來團結在一起。」

南斯拉夫主義的精神,必須要和各個組成民族的精神共存,然而南斯拉夫主義並沒有變成不同組成民族的熔爐,而這正是何以內部離心民族主義力量的復甦,會摧毀南斯拉夫這個組合國家的原因。……

南斯拉夫各族裔的敵對和侵略,事實上是晚近的事。……就南斯拉夫的瓦解而言,民族主義卻只是一項必要而非充分的條件。……值得一提的成分,還包括政治體系的狀態、國際環境、經濟情況、歷史、傳統和民族特性。

政治體系的不足和缺點,很能夠說明為甚麼民族復興的過程會走上歧路,趨向侵略性民族主義。在南斯拉夫這個國家存在的大部分時期,它都是由某種極權政權所統治。……戰後則繼之以共產黨和狄托本人的偽議會統治。在這類政治環境當中,民族主義並沒有「自然的機會」以民主而較不會造成分裂的方式存活,也沒有「自然的機會」去影響而非主宰政策。

專制政權只會以掩藏和壓制的方式來處理民族的問題和緊張,卻不曾從更大的政策面來尋求解決或消弭這類問題和緊張。……不過,若就此斷定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和共產黨統治使民族問題進一步惡化,不但錯誤,而且過於簡化。(按:我認為這樣寫較合文法和邏輯「不但過於簡化,而且錯誤」。)……如果說是共產主義四十年的作為使民族主義問題惡化,因而造成南斯拉夫的分裂和內戰,這種講法顯然是對南斯拉夫的事件不夠了解。

……在共產主義瓦解後的中歐和東歐,以及在狄托離開舞台後的南斯拉夫,社會頂層和政治體系裡出現的真空,很快就由政治投機分子所填補,他們認為可乘此機會迅速飛黃騰達。

除了波士尼亞回教徒的領袖以外,南斯拉夫的所有民族主義領袖,還有大多數的民族理論家,之前就算不是高階共產官員,至少是正式的共產黨員。他們把體制內的政治弱點解釋為民族事務,而非人權、公民自由權和政治表達自由的不足。……他們支持民族的同化、統一和團結,以對抗「其他人」的邪惡陰謀。……追隨者正是幾乎沒有任何民主經驗和傳統的一般大眾,這些人很容易被誤導,走上領導人想要他們走的路。……在「愛國人士」透過媒體的巧妙操控下,民族事務很快就演變成民族主義,然後又轉為侵略型民族主義,並藉此把不夠民主這個問題擱到一邊。……

……南斯拉夫由於地處歐亞中樞,幾世紀以來都備受列強重視。……南斯拉夫有相當程度是外界影響所塑造的,……冷戰的敵對環境絕對是促使南斯拉夫凝聚的關鍵原因。隨著冷戰結束後的氣氛緩和,南斯拉夫的戰略地位大為降低,國際間這三十多年來對南斯拉夫的關注也隨之消失。……使得內部的壓力 — 主要是民族主義 — 得以升高,終至沸騰。

南斯拉夫分裂大戲當中的外國因素,雖然就衝突來源而言並不重要,但隨著這齣戲的展開,就可能的解決之道來說,其角色卻愈來愈關鍵。……外國的介入程度也愈來愈深,……外力介入並非沒有壞處,有時還帶來不少問題,使狀況變得更加複雜,更難解決。

……迅速惡化的經濟,……促使「愛國人士」尋找速成的解決之道,轉移人們對經濟情況惡化的注意,並且把過錯推到其他人身上。……經濟事務是這個複雜問題的一部分,卻不是成因之一。……

……邊界在南斯拉夫一直是一項重要課題,也是目前民族主義炙焰高漲的主要成因之一。

……不只在前南斯拉夫的領土上,而是在整個巴爾幹半島上,都不會有持久的和平與安定,這才是真正嚴重的悲劇。……

註:作者 Mihailo Crnobrnja 是前南斯拉夫駐歐洲共同體大使,曾參與1991年於海牙舉行的南斯拉夫和平會議。Crnobrnja 這部著作值得關心民族主義的發展和影響、兩岸統一和台獨問題、民主運動的推動和參與等課題的朋友參考和深思。

摘自Mihailo Crnobrnja (米哈伊洛.塞諾布恩雅),《南斯拉夫分裂大戲》(原名:The Yugoslav Drama),台北:麥田出版,1999年7月(原著於1994年出版),第 13 - 32 頁。


       發佈日期: Sunday February 26, 2006 H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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