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夢撐一生

200年前,1808年的一個冬天,中國江南有一位愛書的文人黃丕烈,在其家中翻讀殘破的《普濟方》(宋代本) 後,心中若有所感,就在該書背後寫下一番心底的說話:

「仲冬以來為亡兒營葬,為長女遣嫁,兼之度歲辦糧,所入不償所出。自朝至夕,雖身逸而心勞,幾幾乎坐臥不寧矣。然可以解憂者惟書。余自甲寅後,連丁大故,天災人事,困苦身心,若論處境,不知生人之樂。而好書一事,從未住手,謂聊樂我身者,此也。」

這是一個以書為樂、以書解憂的故事,在一些人眼中,也許是一個書痴的故事。

另一則故事是筆者曾經看過的一本散文集,是一位內地散文和影視評論作家的作品,她是南妮。在她的散文集《一個夢撐一生》中有一篇與書名同名文章,有這樣的一個故事:

故事中說了三位女詩人的艱苦經歷,其中一位是上海詩人張燁 (另外兩位是194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智利女詩人米斯特拉 (Gabriela Mistral1889 – 1957);和1982年獲美國普利茲詩歌獎 (Pulitzer Prize - Poetry) 的西爾維亞.普拉斯 (Sylvia Plath1932 – 1963))。張燁由1965年開始創作,到1982年才在報刊上發表,差不多20年的歲月中,她矢志不移的默默耕耘,用心的創作,投入自己工作和熱情關注年青文學工作者,這些都超越了世間不少的誘惑:金錢、物慾、出國,甚至一種簡單平庸而安逸的生活。作者說也許她就是那種一個夢撐一生的人。這是一個知識份子的故事。

兩個故事都和書有點關係,但書是印刷品,白紙黑字,難說有情。能夠讓字裡行間情恣意飽,說來說去,還不脫是人的作用。文章寫得好,讀者看得心有所感,無論哀喜都是情;書店閒逛,偶見卷帙,翻讀一二,觸動思緒,念起某人某事,這是思念之情;年少愛讀書冊,今天重讀咀嚼,昔日稚語塗抹,此刻重批續寫,這是懷舊之情;冷攤舊卷,隨意翻閱,眉批跋語,舒情說理,歷然在目,過往思緒卻已流落街肆,似乎萬事總有過去,順其自然,這是似明非明之情。這是一個舊日讀書人的故事。

到了這個時代,書本早已成為一種消費商品。「看過即丟」成了許多書籍共同的命運。有一回跟一位拾荒老人閒聊,他的感覺是︰書越印越漂亮,越丟越快越多,現代人都不懂愛惜了。筆者心想:因為多、因為濫、因為資訊爆炸,所以人們對知識的態度改變了,少了一份認真,缺乏一份投入,失去一份深思。除非是教科書,現在看書還會帶筆畫線眉批的人恐怕少之又少;把書閱畢,珍而重之,寫下跋語,一書己見,更屬鳳毛麟角,已成一種式微的藝術。這,就是今天我們的故事。

或許對很多人來說,這些故事的主人翁都有點痴,活得不太真實。不錯,對在城市長大的我們確實難以理解黃丕烈的痴、張燁的執著或舊日讀書人的多情;但同樣地,他們也不能明白我們追名逐利,勞累半生又有甚麼價值,也不見得我們比他們活得更實在、快樂和正常。或許,不用執意別人看法,反要想想自已想行是怎樣的一條路。

能以一個夢撐一生的,不論是讀書、是創作、是研究、是信仰追求,或是其他理想和夢,也許先要我們尋回一件東西,一件在生活中遺失已久的一份情懷、一點勇氣和一些天真。

【作者:楊偉文】


本文曾刊於《安提阿團刊》(基督教頌主堂九龍本堂安提阿團契內部刊物) 2002年第2期,2002年7月。本文是2005年4月15日第一次修訂。


       發佈日期: Saturday April 16, 2005 H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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