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 (2)

我十五年來勉強做著政治工作 — 正因為勉強,所以也永求做不好,手裡做著這個,心裡想著那個。在當時是形格勢禁,沒有餘暇和可能說一說我自己的心思,而且時刻得扮演一定的角色。

十幾年為著“顧全大局”勉強負擔一時的政治翻譯、政治工作,而一直拖延下來,實在違反我的興趣和性情的結果,這真是十幾年的一場誤會,一場惡夢。……我其實是一個很平凡的文人,竟虛負了某某黨的領袖的聲名十來年,這不是“歷史的誤會”,是甚麼呢?

我二十一二歲,正當所謂人生觀形成的時期,理智方面是從托爾斯泰式的無政府主義很快就轉到了馬克思主義。人生觀或是主義,這是一種思想方法 — 所謂思路;……馬克思主義是甚麼?是無產階級的宇宙觀和人生觀。這同我潛伏的紳士意識,中國式的士大夫意識,以及後來蛻變出來的小資產階級或者市儈式的意識,完全處於敵對的地位;沒落的中國紳士階級意識之中,有些這樣的成分:例如假惺惺的仁慈禮讓,避免鬥爭……以至寄生虫式的隱士思想。……高等游民、頹廢的、脆弱的、浪漫的、甚至狂妄的人物。說得實在些,是廢物。

我得時時刻刻壓制自己的紳士和游民式的情感,極勉強的用我所學到的馬克思主義的理智來創造新的情感,新的感覺方法。可是無產階級意識在我的內心是始終沒有得到真正的勝利的。

這種二元化的人格,我自己早已發覺……“八.七”會議之後,我沒有公開說出來,四中全會之後也沒有說出來,在去年我還是決斷不下,以至延遲下來,隱忍著。……可是真相是始終要暴露的,“二元”之中總有“一元”要取得實際上的勝利。

為甚麼每一個讀書人都要去“治國平天下”呢?……我勉強自己去想一切“治國平天下”的大問題的必要,已經沒有了!……從那時候起,我沒有自己的政治思想。我以中央的思想為思想。……因為我對中央的理論政策不假思索了。……懷疑的時候……立刻就停止懷疑了,因為懷疑也是一種思索;我既然不思索了,自然也就不懷疑。……我根本沒有精力再作政治的、社會科學的思索了。Stop。

我有許多標本的“弱者的道德”—忍耐、躲避,講和氣,希望大家安靜些,仁慈些等等。固然從少年時候起,我就憎惡貪污、卑鄙……以至一切惡濁的社會現象,但是我從來沒有想做俠客。

歷史的誤會叫我這“文人”勉強在革命的政治舞台上混了好些年。我的脫離隊伍,不簡單的因為我要結束我的革命,結束這一出滑稽劇,也不簡單的因為我的痼疾和衰憊,而是因為我始終不能夠克服自己的紳士意識,我終不究不能成為無產階級的戰士。

從我的一生,也許可以得到一個教訓:要磨煉自己,要有非常巨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種種“異己的”意識以至最微細的“異己的”情感,然後才能從“異己的”階級裡完全跳出來,而在無產階級的革命隊伍裡站穩自己的腳步。否則,……不免是一出滑稽劇。

我這滑稽劇是要閉幕了。……有甚麼留戀也是枉然的了。

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

註:作者瞿秋白於1935年5月17 - 22日,在汀州獄中寫成這《多餘的話》(再過兩天,就是本文出世的七十週年,也是瞿秋白剖白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思想的七十週年,節錄本文關於瞿氏自我反思的記錄,為念作鑒)。經國民黨兩次勸降失敗,於同年6月18日,被國民黨處決。

摘自瞿秋白,〈多餘的話〉,載於《瞿秋白》,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10月,第234 - 266頁。


       發佈日期: Sunday May 15, 2005 H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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